长在花生上的往事

曹德璋发表于2015年07月18日01:14:32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花生 往事 散文美文 曹德璋

初中二年级时,教历史的陆老师担任了我们的班主任。陆老师的家离我家很近,隔条巷子,相距不足百米。于是,他有时便会叫我放学后与他一起走。与陆老师一起穿街走巷,虽然不能像平时那样“卖呆”,走走停停、东看看西望望,但也有另外的乐趣,那就是可以从他那里听到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。比如,那天傍晚,路过一家炒货店时,他就对我说:花生不是长在树上的,是长在泥土里面的,这是许地山先生在《落花生》里讲的。略略思忖后又关照,以后碰上了好好读一读。

花生

等碰到《落花生》时,我已在另一所学校读高中了。原先一直以为《落花生》是科普文章,细读之后才知道这是一篇叙事散文。许地山先生在作品中,把握住花生不 “挂在枝头” 炫耀、而是“埋在地里”的特点,用平实的话语,叙述了花生的生存状态,讴歌一种可贵品格,展示人生追求……不过,诚如古人所言“纸上得来终觉浅”,直到高中毕业那年下放去了共青团农场之后,我才真正对落花生的“落”有了较为真切的感受。

农场建在长江中的沙洲上,环洲长堤挡住四周的滔滔江水。堤内,河道、沟渠纵横交错,开挖河渠时挑上来的土,被平整成几条大路和一处处“十边地”。沙质土壤的“十边地”适合花生生长:春天,种子播下去之后,要不了多长时间,一蓬蓬的新绿就会在“十边地”上铺展开来;不经意间你又会发现,绿色正渐渐变浓,尔后,每丛深绿都摇曳起一朵又一朵、一簇又一簇明亮的黄色——花生开花了,此刻,花生地也就进入了色彩分外丰富的时候;其实,这只是一种准备,很快,每根花柄全都弯下身体,努力去亲近土地,钻入泥土……这就是落花生名字的由来。听说,有经验的人,可以从花生开花的时间、数量,以及花柄入土时的墒情,预测到当年花生收成的好坏。

从“十边地”的一幅幅画面里,我读到了花生“落”的姿态,也感受到融于其间的花生对“落”的自我诠释。在农场的日子里,我还听到、看到一件件与“十边地”、与花生相联系的故事。到农场的第一个冬天,我们常去“十边地”收花生。因为天冷,往往直到早上出工后,枯瘦的花生藤上还凝着白霜,碰上这种日子,有人会用花生藤烤火取暖,并在火中放些刚摘下的花生,烤出的花生半生不熟,但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。

那年春节放假时,天气已开始转暖。假期结束回到生产队的那个中午,有同事对我说,西头的几位大姐,在“十边地”里拾了不少花生,还不无羡慕地强调:满满一大箩筐啊,真多!受“真多”的驱使,我去了大姐们住的宿舍,在那里,不但看到盛满花生的箩筐,而且听到一个可以用“无巧不成书”来形容的趣事:队里一个知青放假回家后,晩上母亲整理他带的东西时,发现少了件白衬衫,在三年困难时期、凭票证买布的年代,这事非同小可;第二天早上,母子俩坐船赶往农场,待到了宿舍,看见衬衫果然放在枕头下面,妈妈这才坐在床边长舒了一口气;吃过午饭,儿子陪妈妈到外面走走,看到 “十边地”里有人在翻找花生,便走过去忙碌起来;第二天乘船返回镇江时,母子两人身边多了一个装满花生的洋面口袋。

晨霜染白路边的衰草,堤外的芦苇由绿变黄,又一个冬天如约而至。记得,下放农场的前几年,紧张的秋收秋种结束之后,队里都会利用一段冬闲时间,安排职工去干诸如收花生、挖胡萝卜、剥僵瓣花之类轻松的农活,而且,对完成任务的情况,乃至作息时间的遵守,都采取比较宽容的态度,以这样的方式来休整队伍。眼前这个冬天的收花生却成为一次例外:队里布置任务时,三番五次强调,一定要把田里花生收干净,不能拎起花生藤摘下花生后,再用钉耙在地上扒几下、捡几颗花生就算完事。听者心里明白,这一定与年初春节期间,那一大箩筐惹人眼热的花生有关。或许,因为有了反复提醒,虽然有时还烤烤火、吃点半熟的花生,但是,每天的收花生这件事,确实做得比上回认真得多。这样一来,自然也就没有人再去“十边地”翻找花生了。事后听人说,队里希望得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,偶尔也听到借此冲淡某种影响的猜测……现在想想,这些判断是各有侧重的,它们是否也在诉说,只要生活里出现了“例外”,无不留下一些东西,需要我们用或短或长的时间去品咂、回味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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