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去的乌桕树

吴硕林发表于2017年01月13日20:16:40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乌桕树

江南乡村,曾经多乌桕树。在田野山坡边,在江河湖泊岸,在房前屋后,到处都有她的身影。

春末夏初,芳菲落尽,桕树花却在此时开花了。花蕾不大,细细点点,一串又一串。花色呈淡黄,跟樟树花一样,不怎么吸引人,但又跟樟树花一样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常引得蜜蜂躬身劳作。

乌桕

我刚参加工作是在乡村的一个粮站。粮站建在一座小山上,东侧山脚下的一条公路两边,当地农民整整齐齐地种着两排乌桕树。每当桕树花开的时候,我常常看到有外乡的蜂农来此放蜂,一只只的蜂筒排在路边的草丛里,嗡嗡的叫声在公路边环绕。也有飞散的蜜蜂进粮站转悠,嗡嗡的叫声更像是一首催眠的曲子,我常常在这个季节的午后特别会犯困。

不显眼的乌桕树,到了深秋的时候变得特别耀眼了。初霜落下,桕树叶一夜之间,如枫叶一样红彤彤了。乡村的田野里,一丛又一丛的乌桕树,如一盆又一盆点燃的炉火。江南乡野的秋天,因为有乌桕树火红的景致而变得生动美丽。

我所在的粮站南门正对着小舜江与曹娥江的交汇处,江岸边有很多的乌桕树。每当这个季节,一早推开大门,就能看到红红的乌桕树,倒映在漫江碧透的水里,如诗如画,又如一首带着淡淡愁绪的乡歌。

好几年的好多次,我在公路边的桕树林里走过,随性的脚步声成了桕树叶的梦醒时分,她们恋恋不舍地与树枝告别,轻轻地飘落到我的头上和肩上,然后又慢慢地滑落到地上。一阵阵的寒风吹来,树叶又沙沙地卷到了路边下。

总是在这个时候,我会想起乌桕树她那曾经开着花、散着香而又绿意盎然的样子,也总会感知季节自然交替的力量与生命不能自己的无奈。每当此时,心头便会生出一丝淡淡的惆怅。秋景无限,我却不忍在落日的余晖里,看着日渐稀疏的桕树影子。

一阵紧过一阵的寒风,终于使桕树叶飘落殆尽。叶子没了,枝头上历经春夏结下的桕子,也从坚壳里钻了出来。白色或灰色的桕子,在这个深秋的季节里,一览无余地映在阳光下,像淡淡浓浓的水墨,星星点点的沾满了乌桕树的枝枝末末,于是水乡、山村、农舍便有了水墨的韵味。

沉甸甸的乌桕籽,挂在树枝上,密密麻麻地勾勒出树身的轮廓,很有菊花那种“宁可枝头抱香死,不曾吹落北风中”的傲然品质。从个人的情感取向来说,我还是喜这样的美。因为,与满树红叶时相比,此时的桕树更显出沉静之美。而每当桕子从壳里钻出的那一刻,就预示着我的工作又要忙了。因为收购桕子是粮站的事,也是我当时作为粮站检验员其中的一项工作。

我一直不明白,不能食用的桕子,包括桐树子,为什么不是专收土特产的供销社收购,而是由粮食部门收购?但从事桕子收购,又无疑让我更多地与桕树有了一种情感上互动的机会。

我的老家是一个山区小镇,那里的山坡地头也生长着不少的乌桕树,所以,当地的粮站也会有很多的桕子可收购。因此,上个世纪的1980年,我在读专业学校时,学校对于我们这些山区来的同学,已经有了定向的安排,说白了,今后毕业分配到这些山区粮站工作,除了要会稻谷检验,还要会桕子检验这门技术。有了这样的安排,学校专门选了十名同学赴外县实习桕籽检验技术,这是学校给同学仅有的一次外出实习机会,而我有幸成为十分之一。

实习是在浙江一个叫兰溪的县,那里丘陵地带的特殊地貌,为乌桕树生长创造了得天独厚的环境。火车进入兰溪境内,红红的桕树便扑面而来。举目远眺,漫山遍野都是桕树红。当地农民来粮站卖桕籽,拥挤的场面差不多与我们这里的卖粮一般,让人顿悟:什么叫盛产。

乌桕树作为经济林的一个重要价值,在于桕籽油经过皂化反应,可以制成肥皂。所以,兰溪当地有家肥皂厂,生产的凤凰牌肥皂与当时的购货证齐名。

乌桕树的经济价值虽然高,但采摘的活并不轻松,需要爬上树或用梯子,再或用竹竿绑上小弯刀进行采摘。正常的气候,桕籽应该是白的,但大多数桕籽却因为受雨水影响而成灰黑色,这大概就是乌桕树的由来,好在这并不影响桕籽的油质。

农民们将摘下的桕籽兴冲冲地送到粮站,多的几百斤,少的几十斤或十几斤,也有几斤甚至几两的。他们将桕籽放在我面前时,会满脸欢喜地招呼我给检验。与兰溪的桕籽相比,我所在粮站周边的桕树,结出的桕籽籽粒要小一点,而且油分也相对低一些。

蒙兰溪师傅们的悉心指教,我会顺手抓一把桕籽摊在手心上,看色泽,观大小,掂轻重,闻气味,对水分、含油率等质量指标作出判断,然后开出检验作价单。卖桕籽的农民从我手里拿过单子的时候,高兴得脸会像桕树叶一样好看。他们从领款的窗口拿到用辛苦换来的钱时,收获的喜悦更像爆壳的桕籽。但也有觉得价格不合意而不高兴的,此时,他们的脸会像起皱的桕树皮一样难看。当时农村收入渠道不多,所以,农民对桕子的收成是很看好的。他们会将卖桕籽的收入贴补家用,也有的用作孩子读书的费用,甚至是过年的开销。

桕籽没有其它的销售渠道,所以,当来粮站卖桕子的人逐渐变少时,也就预示这一季的桕籽收购工作将结束。曾经红红火火点燃山野乡村的乌桕树,其结出的千千万万的桕籽,经过我的手最终进了国家粮库,这是乌桕树的最大贡献,也是桕籽找到的最好归宿。此时,我又会想,我收的不只是桕籽,我收的是桕树的精灵,还有被桕树点缀的一幅幅江南乡野的风景美图。

改革开放的中国经济快速发展,工业品制造也五花八门,生产肥皂的原料桕籽油也逐渐被其它工业原料替代,桕籽油的需求变得越来越小,所以,乌桕树的经济价值也越来越低。再后来,很多地方的粮站纷纷退出了桕籽的收购。

作为曾经的经济作物,在没有经济价值的情况下,对农民来说,最佳的选择就是砍树,尤其是田野上的桕树,最怕影响稻田的光照。因此,几乎在短短的几年里,田野中、河岸边的桕树就被砍伐殆尽了。

没有了乌桕树,江南乡野的秋天,因为少了一抹霜红的色彩,而变得空旷与寂寞。每当秋深露重的季节,我的心中自然地会生出对乌桕树的念想来。有时外出旅行,看到从视野里掠过的树木,我会特意去留意是否有乌桕树的影子,但总是很失望。有时走在乡间小路上,偶然见到一二株小野桕树,便会驻足凝望一阵,也会用手机发一个微信。

前些年的秋天,当我重新回到那个小粮站,想去看看公路旁边的乌桕树时,发现公路已经改了道,留着的路面变得空荡荡的,而最想见的两排乌桕树居然也了无踪影,荒芜的样子好像这里从未生长过桕树。

乌桕树已渐渐远去,对乌桕树特有的印象以及与乌桕树相关的职业经历,却一直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。乌桕树留给我的不只是有过的风景,也是一分曾经的职业情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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